闲适
我不得不喜欢这样的早晨。周末。不用考虑上班。这一天的空间就是自己的。因此，可以先小睡一会，依旧黑着眼睛，翻身把被子压在身下，把脸，贴在枕头上。没有人问我几点，男人从房间走过去，又走回来，我听到了他的声音。儿子在书房使劲敲键盘，这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习惯在这样的早晨，去打一会游戏，说人少，速度快。键盘“啪啪啪”地响，手指上长满了力气。他这个年纪基本上不懂得安静意味着什么。

　　我摸索着穿上睡裙。去小解。我半睁着眼睛，看到盘子里的蚊香烧完了，落下一段一段的灰烬，而整体上这些灰烬依旧是一圈一圈，规矩地排列着。我顺便还照了照镜子，里边一个女人乱着头发，满脸疲惫地向我张望。而这个时候男人依旧会问我吃不吃早餐，我说不吃的。

　　接下来，我必定要再回到床上，用更舒服的姿势，慢慢放倒。我喜欢脸朝下贴俯在枕头上，弯曲身体，似乎向被褥和被褥下的睡眠，索取什么。我的身体很轻吗？为什么我被这样的安静，不时提起来，又不时放下去。床板无非是一张平台，而摆放在平台上的人，却因为离开了地面，而找回了那个叫安全的东西。窗帘依旧关着，阳光红红的被挡在外边。昨夜下了小雨，地面肯定湿湿的，洼地里将积满点点亮亮的雨水。我不由得想到今天开春，我家男人苦于工作上找不到成就感，远不如农民种庄稼一季一收见功利，遂在单位寻一角落，点些丝瓜南瓜，好幻想秋天来个大丰收。但天不下雨，那小棵苗几近渴死。现在这旱情终于缓解，那种南瓜的人，竟然凭空多了一份嘴角上的欢欣鼓舞，这瞒不过我眼睛的。但说到野趣，我则喜欢农村那空地里的麦根，体现了收割后的清净和辽远，而那些遗失在田埂下的种子，将会在一场雨水后，飞快长一层新绿的嫩牙，针尖一般。麦根有整齐的茬口，细小的管子里，灌满了雨水。在这样的早上去剜羊草，鞋子必定是被弄湿的。

　　我是喜欢睡大床的人。双人床按说是不小的，但如果睡两个人，这两个人中如果有一个是胖子，或者两个人恰巧都是胖子，那么这床将毫无宽松可言。一个人的身体，碰着另一个人的身体了，一个人的气息，碰着另一个人的气息了，睁不睁眼睛，都一样让人感到拥挤不堪。我喜欢一个人睡，大床上只放一个枕头，被子也是我一个人的，小棉被的那种，旁边空出来的部分，可以随便让我把身体扔过去，一翘腿就又拉回来，如果我乐意，我甚至可以把自己半横着。没有障碍，顿感一种自由从体外爬到了体内。大床后边的一个角上，放几件衣服，刚洗过的，折叠成方方正正的样子。而枕头旁则必须要丢几本书。眼下是一本米兰昆德拉的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、一本《老照片》、一本《围城》、一本《外国文学史》、一本《顽童时代》，一本《现代家庭医疗保健大全》，还有一本就是我自己的诗集，自己打印自己装订的那种。这些书有我新买的，比如《生命之轻》就是，我宠幸她犹如一个男人频频光临他新妇的床第。而我对《围城》的痴迷，则体现了我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，我热爱它的语言，热爱它文字里所有的人。我眼下已经做到《围城》读本的收藏者。《顽童时代》是一本少儿读物，在儿子房间发现的，这本书惹得我童心大发，爱不释手。这样的早上，我把被子垫高在枕头上，以最舒服的姿势，打开一本书，又打开另一本书。

　　我不得不喜欢这样的早晨。凉风在外边洗着树上的叶子。房间透进光，一个小女人现在疲惫，懒惰。她躺在大床上，想躺多久，就躺多久。想怎么躺，就怎么躺。看书厌倦了，不妨随手扔掉，扔在床下，发出噼啪的一声。没有人会受到惊吓的。男人去外边干什么了不用知道。我侧转过身，闭上眼，昏昏的，先是很沉的感觉，后是很轻的感觉。我再次睡着。但只是很短的一小会儿，甚至来不及做到梦，就又醒来。这时候我坐起来，很清晰听见近处工厂砸铁的声音，楼下的孩子在跑。一辆汽车也刚刚停在路上。但房间内安静极了，桌子上落了一层浅色的灰，只有逆光才可以看到。门口的鞋子歪歪扭扭地停泊着，拖鞋被穿去，换下来的皮鞋东一只，西一只的。我一直喜欢鞋子散放在门口的情形，似乎，那脱鞋穿鞋的影子还在。儿子的鞋码大得惊人，我现在就确定它是一只搁浅的小船，被我的门柱栓着，还没有最后起锚。我不看表，它虽然挂在墙壁上，但它的声音却不是响给今天的。手机打开，没有半点动静的。我喜欢手机的安静，犹如喜欢我居室现在的安静一样。

　　这是多么闲适的早上。孩子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呆着，他干什么我不过问，但他的存在是我意识中多么重要的一场记忆。他房间的门半开着，他做事情的的声音低低传过来。他洗过澡，换下来的衣服堆在卫生间，他总是不收拾。如果我乐意，就可以把他叫过来，命令他把脏衣服送到洗衣机里去，并教育他培养好习惯。而他会鬼着脸叫我一声娘，并不叫妈妈。但现在，我不想出声。

　　地面有点脏，这没有关系。我知道我们每天都回从外边，带回来一些碎屑。我们吃水果，也会把汁液滴在地板上。这没有关系的，我今天有时间，必定细细地，把它们擦到湿润的光。

　　被子自然要拆洗一遍。我喜欢纯正的棉布，棉花。

　　厨房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山头。我自以为我是一个阔气的财主。它的现场和永恒，使我从来都没有空虚过。我是这里的女王，我赋予那些小小臣民以生命的热，以能源的光。它们的沉默一样让我喜悦。我从他们中间轻轻走过，对瓷，刀具、粮食进行逐一感恩。在这样的早上，我想象洗干净一口大锅，炖上牛肉的情景。

　　在这样的早上，我会因为时间的长，时间的自由而恢复安静，恢复幸福。